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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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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危机与欧美关系的疏离态势

时间:2021-11-15 作者:金 玲

金  玲 |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


特朗普执政时期美欧龃龉不断。拜登上台后,宣称“美国归来”,重回多边主义,并强调盟友的核心地位,在一系列问题上采取“迎合”欧洲的立场,欧美关系呈现回暖态势。但阿富汗危机表明,特朗普执政时期的美欧矛盾虽具个人色彩,却更是在百年变局下双方观念疏离和利益分化的结果。对于美国,无论是特朗普的交易型“美国优先”政策,还是拜登的“美国回归”宣示,都表明大国博弈、美国利益优先、多边机制工具化将继续成为美国对外战略中的关键词,核心都是维持美国霸权。对于欧洲,其重要诉求是在大国博弈中避免自身被边缘化和沦为大国竞争的博弈场,要作为独立存在、寻求以“欧洲方式”维护自身利益和价值,成为独特的地缘政治行为体。受地缘政治逻辑驱动,欧美在国际舞台上的战略日益疏离、利益持续偏移、认同不断弱化。阿富汗危机再次暴露并加深了双方的矛盾,欧美关系疏离态势难以逆转。


“喀布尔时刻”加剧欧洲对美国的信任危机和信心危机


美军仓促撤离阿富汗引发的“喀布尔时刻”乱象让欧洲猝不及防。欧盟集失望、无助、愤怒和背叛情绪于一身,在见证“美国霸权时代终结”的同时,也再次经历“美国优先”原则的重演。阿富汗危机使拜登重建跨大西洋关系的幻想破灭,也让北约的团结原则备受质疑。

首先,“喀布尔时刻”乱象加剧了欧洲对美国国际领导力的质疑。特朗普执政时期,政治极化、政策极端、疫情应对不力,甚至出现民众冲击国会的现象,这让美国的国际形象和国际领导力大打折扣。2020年美国大选后的民调显示,欧洲主要国家尤其是法德两国中的多数人认为自身将长期面对一个“极具不确定性的麻烦盟友”,也不认为美国能保证其安全。尽管拜登上台后对欧洲发起魅力攻势,让欧洲重新燃起希望,一度认为仍能与美国联手重塑自由国际秩序,但阿富汗危机直接摧毁了这种幻想。

美国出于国内政治需要,无视欧洲核心安全关切,执意撤军,并因对阿富汗形势误判,引发“喀布尔时刻”乱象,甚至在发生恐怖袭击之后诿过于人。当拜登赤裸裸地将责任归咎于阿富汗政府的失败并否认其曾在阿富汗树立“建设国家”的目标时,欧洲更加相信“后美国时刻”的到来。瑞典前首相卡尔·比尔特表示,阿富汗危机并不是因为阿富汗政府的腐败,而是由于美国前后矛盾的政策。在阿富汗危机中,欧洲认识到拜登政府外交政策的“美国优先”实质。美国既无意愿也无能力继续领导世界。因此,在欧洲看来,“喀布尔时刻”是“北约成立以来最大的失败”,也是西方面临的重大地缘政治转折,更是美国的“苏伊士时刻”,意味着美国领导地位的终结。

其次,拜登政府的单边决策,让欧洲质疑其“盟友核心”原则。拜登政府执政以来,为服务于其与中国战略竞争的目标,拉欧遏华,一直宣称要重回多边主义,重视盟友。但是,在撤军阿富汗的决策过程中,美国一再忽视欧洲盟友的建议,令欧洲深感背叛。美国从阿富汗撤离引发的乱象再次验证了其将自身利益置于盟友以及自由世界秩序之先、奉行单边主义的实质。美国宣称实现了目标,却让地区和全球盟友面临安全威胁。欧洲在阿富汗的行动有特殊意义,不仅因为其在阿富汗拥有远超美国的民事力量存在,更因阿富汗局势所涉难移民、恐怖主义等问题直接关乎欧洲核心安全利益。

因此,在美国宣布按时撤军时,欧盟外长会议明确表示反对。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表示,美国无条件撤军会导致阿富汗塔利班武装掌权,威胁欧洲核心安全利益。2021年6月的北约峰会上,欧洲各国表达关切未果。“喀布尔时刻”乱象之后,英国推动召开七国集团峰会联合施压美国,试图迫其放宽撤军期限,再遭拒绝。这一切都加剧了欧洲对美国所谓“盟友原则”的怀疑。拜登虽可将撤军决策中的单边主义做法“甩锅”特朗普,但在其任后多次无视欧洲反对意见,甚至在“喀布尔时刻”乱象之后拒绝延长撤军期限的做法显然是特朗普单边主义的延续。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对此发表评论认为,“虽然阿富汗的失败主要归结于当地政府,但美国将阿富汗政府边缘化的政策难辞其咎。美国撇开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谈判损害了阿富汗政府的合法性,决策过程排除盟友的做法,也违背了拜登政府宣称的盟友原则。”

最后,“喀布尔时刻”乱象让欧洲愈加质疑北约框架下的“团结精神”。随着欧美安全利益的偏移,欧洲一直对北约框架下的团结精神信心不足。奥巴马时期,美国在乌克兰和利比亚问题上只愿意发挥“幕后领导”作用。特朗普甚至一度拒绝就“集体安全责任”公开表态,并无视欧洲的关切从叙利亚北部撤军,欧洲已然感到美国忽视北约框架下团结原则,以至于马克龙曾作出北约“脑死亡”的判断。

阿富汗乱局引发的团结危机更甚。进军阿富汗是北约第一次启动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为展现团结,欧洲义无反顾支持美国。在20年的战争中,欧洲在阿富汗投入了大量的军事和民事资源。在美国宣布撤军时,阿富汗外国驻军中仍有75%来自美国盟友,欧洲在阿富汗的民事投入更是美国的2倍。阿富汗战争对于德国而言更是不同寻常,出兵阿富汗是二战后德国首次在海外开展军事行动。当时德国政府内部存在严重分歧,时任总理施罗德为了支持美国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政治生涯。20年来,德国在阿富汗驻军累计15万人次,总计花费约120亿欧元。如今,拜登政府在撤军决策中排除盟友的行为,让欧洲感到失望和不公,以至于欧洲理事会主席米歇尔在七国集团领导人峰会上强调,“各国有权撤离的民众有公平、平等地获得进入机场的机会。”博雷利则无奈地表示:“欧洲对阿富汗形势感到遗憾,但没有人征求欧洲的意见。”这些表态显示了欧洲对美国的失望情绪。对此,英国前首相特雷莎·梅呼吁重新思考北约运行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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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详见《当代世界》2021年第11(纸刊)